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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

发布时间:2016-01-13 点击数: 字号:T | T

郑小玲父亲郑显玉(前排左一)与菲律宾华支战友合影。

 

郑小玲(左一)与父母在福州华侨大厦湖边合影。

 

 郑小玲(前排左一)与全家人合影。

 

 

郑小玲(中)2015年与哥哥、弟弟一起赴菲律宾参加抗战胜利70周年和华支成立73周年纪念活动。

 

  郑小玲/口述

  林小宇/撰文

  郑小玲,女,侨眷,现年58岁,退休前任职于福州华侨大厦。

  “文革”期间,父亲被造反派关在福州吉祥山,当时我还不满10岁,母亲每月让我把生活费送给父亲。有一次母亲让我多带一小瓶白糖给父亲,但看管的人不准带进去给父亲。沮丧的我在回家的路上,又遇上了暴雨,全身湿透,我刚上公交车,还没站稳,汽车就开动,结果瓶子从手上跌落摔破,白糖洒得一地,我难过地哭了出来……

  一

  父亲的老家在惠安东园的小岞乡,在父亲1岁时,祖父出海打渔遇到台风遇难,家里就剩祖母、伯母和父亲3人。父亲11岁时,在大哥的帮助下跟着同乡人一同到了菲律宾。那时懵懂的父亲第一次离开家,他不知道此次离家远行意味着什么,更不懂得脚下的路伸向何方,但有一件事却深深地埋在了心里,那就是自己的家和这条路。

  父亲到了菲律宾后,就在他大哥的工厂里打工,很快他就长大成人,而且是一个有抱负的青年。当时马尼拉有很多华侨组织,他参加的是青年工会,在那里他的眼界开阔了许多,懂得了许多道理,并且有着自己的远大目标和理想抱负。父亲甚至抱怨养育他的大哥,因为大哥的工厂雇佣工人,所以觉得他是在剥削。

  日本侵略中国的消息传到海外,像父亲这样的青年华侨更是按捺不住愤怒的心情,投入到抗日救亡的洪流中。当时海外华侨援助祖国抗战,基本上都是宣传和鼓动,以及募集资金。但父亲更想投身抗战前线,直接参加战斗。

  他的这个要求也得到了他大哥的支持,在他出发时,大哥还给了他很多的银元,这看似在帮助自己的弟弟,其实也是在帮助抗日。

  二

  1938年1月,由中华民族武装自卫会菲律宾分会组织的回国抗战工作队乘船回国,此行一共有28名华侨,年纪都在20岁上下。其中,总领队沈尔七,队长戴血民,副队长余志坚,政治宣传员郑映民。而这个“郑映民”就是父亲当年的名字,回国后才改名为“郑显玉”。

 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闽西革命根据地,编入到邓子恢、张鼎丞等指挥的新四军第二支队,并且将原来的“菲律宾华侨义勇队回乡工作团”改为了“菲律宾华侨回国随军服务团”,之后随新四军第二支队北上抗日,抵达安徽歙县后,再次整编,成为了二大队之下的第六队。那年的冬天,这些从菲律宾回来的华侨抗日战士投入了艰苦的抗日武装斗争。

  就在皖南事变发生前,已经担任营教导员的父亲接到了命令,让他回菲律宾组织华侨抗击那里的日本侵略者。

  回到菲律宾后,父亲与王汉杰、吴扬、蔡祖敦等人密切配合,组织了几百人参加菲律宾人民抗日军。1942年,为更好发挥华侨的力量,他们成立了由中国人组成的“华侨支队”,同时还有另外一个称号为“四十八支队”,表示以中国的“八路军”、“新四军”为榜样。

  那时,父亲担任大队长的华支第一大队,是华支的主力,战斗中英勇顽强,战功显赫,消灭了数以千计的日本侵略者。在盟军进攻菲律宾时,他们积极配合,成功解救了数以千计的美军战俘。

  没想到,二战刚刚结束,像父亲这样为菲律宾民族解放的功臣,却因为是共产党员,被菲律宾当局通缉,情急之下他和一部分战友辗转回到了国内。

  三

 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闽粤赣游击区,此时中国解放战争已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,担任团长的父亲,配合解放大军解放了漳州,并一路向北解放了泉州。

  到了泉州后,父亲突然觉得应该回家看看,多年的战争让他没有时间考虑个人和家庭,现在到了泉州,也就是到了家门口,他觉得理应回家看望他的母亲。

  他就是凭着那些丁点的记忆,父亲一路找到了村庄。在村里,有一位大娘正坐在路边,他就上前询问打听。农村的住家没有门牌,打听住家一般都是说男主人的名字。父亲询问祖父家在哪里时,那大娘问他,你是他的谁?父亲回答自己是他的小儿子。这时,那大娘一巴掌打在了父亲的脸上,接着对着父亲骂道:“我是你娘,你这个儿子出去了这么多年,怎么也不回家……”说着,就泪流满面。

  也许这一巴掌,这一句气话,并不能将一位母亲几十年思念儿子的情怀得以释放,但就是这一巴掌,这一句气话却让父亲懂得了人生还有一种更深的爱。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,他想留在泉州工作,这样至少能在母亲的晚年,陪伴在她身边。

  之后,他真的留在了泉州,担任泉州第一任水上公安局长。

  四

  祖母去世后,我们一家才离开泉州,和我们一起来到福州的还有我的伯母,就是父亲的大嫂。

  如果说父亲在心里觉得有愧于他母亲的话,那么他觉得更有愧于他的大嫂。二战结束后,父亲带人回中国参加解放战争,这时他的大哥回老家,看望他的母亲,并准备带妻子到菲律宾。可祖母不让伯父带走伯母,她对伯父说,“你把我儿子找回来,我再让你带走你老婆”,于是伯父只能空手回到菲律宾,而伯母从她丈夫早年离家到菲律宾起,几十年的她就守着、等着,其实她一辈子就是一个活寡妇。但父亲感到大嫂不幸的命运,怎么与自己都有关系,于是想赡养伯母,为她送终。

  伯母虽然跟着我们一家住在城市,但她一直不习惯,于是她还是选择了回家,回到了住过一辈子的宅院,哪怕等不到她丈夫来,她也觉得应该继续等着。

  “文革”期间,很多像父亲这样人蒙受冤屈。面对委屈,父亲坚信自己一生都是为了人民,为了祖国,所幸中国回到了正确的路线上,父亲的问题也得到了公正的解决,他们的功绩得到了承认。

  此时的父亲已经老了,但他感到坦荡,毕竟自己的一生对得起国家,对得起父母。

  五

  今年,我和在福州的菲律宾归侨后裔一起到了菲律宾,参加在那里举行的抗战胜利70周年,以及华支成立73周年纪念活动。当踏上菲律宾的土地上时,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,但却感到一种亲切,因为这里是父亲生活过的地方,也是他英勇战斗过的地方。

  当看到陈列在纪念馆里父亲的照片时,我的心里一阵难过,因为照片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,有的人没有看到这个纪念他们的活动,有的人没有看到胜利的时刻,更有的人牺牲在战场上,永远不能回到家。

  ……

  还是当年的那件事:在回家的公家车上,一位大娘看到我因为瓶子摔破、白糖洒了一地而难过地哭泣,她起身安慰我,并帮我将洒落的白糖捧到报纸上,然后包好交给我,此刻,一股暖意流遍了我全身,而终身难忘。

  每一个人都有回家的经历,而难忘的却往往只有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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