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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慢慢流向前

发布时间:2016-01-18 点击数: 字号:T | T

 

为了回国,全家七口人合办一本护照的照片。

 

李霞强住进政府安排的新房。

 

 

  李霞强/口述 林小宇/撰文

  李霞强,男,印尼归侨,现年69岁。

  到了这年纪,感觉上每天都一样:日出的时候,等着日落;白天醒来,晚上睡觉。只有到了过年,才知道一年又过去,自己又老了一岁,离过去又远一些。而这些远去的时光,里面记载着我不想忘记的回忆,虽然东西不多,都是些小事琐事,但如果没有它,情感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,不知飘向何方……

  一

  印尼的麻里巴板是一座海港城市,这里有印尼最主要的石油油田,也因为这里盛产石油,人们的生活于此息息相关,在这里的华人几乎都是工人,与其他地方的华人相比,他们省去了做生意的麻烦,省去了农业种植的劳作,工业社会还带来了其他行业所没有的福利,因此很多人摒弃传统生存方式,选择来这里当工人。

  我的祖籍是广东平远,上世纪40年代的旧中国战乱不平,民不聊生,父亲与母亲一起来的印尼,开始是在达那根,后来迁徙到了麻里巴板,母亲先后生下了一女六男孩子,我排行第二,之后家里唯一的妹妹得病去世,这不仅让父母难过,我们也都感到伤心。

  因为父亲在炼油厂工作,全家人就住在工厂提供的房子,房子是砖木结构,一排房子住着许多家,每家都是两房一厅的套间,而且都很宽敞,房前有台阶连着下方的大街。大街左右是山坡,房子都在半坡上,大街的一头连接山下的市区,一头一直向山里延伸,至于它延伸到哪里,我到现在还不知道。

  二

  麻里巴板有许多华文小学,到了读书的年龄时,父亲就让我到一所小学去,哪想到,我所上的小学是一所亲国民党的学校,那时的我懵懵懂懂,完全不懂学校之间有这样的区别,而且两派的学生斗争很激烈,有时在放学和上学的路上都会发生争斗。回家以后,我把这种情况告诉了父亲,父亲也觉得大多数的孩子都选择拥护新中国的学校读书,因此马上让我转学到了麻里巴板中华学校。

  虽然我们一家都住在麻里巴板,但不是在城里,而是炼油厂的生活区,,如果沿着公路进城,还有一大段路,但一般情况下,步行进城的人们都会选择走小路,而这条小路就是我经常到山坡看海的那条路,虽然走小路到学校很远,但走久了就不会感到远了。

  不知为什么,我从小就感到孤单,虽然家里有很多的兄弟,邻居有很多的同龄人,学校也有很多的同学,但很长的时间里,我都是一个人独处,但这并不会让我难受,因为我每天都能看到大海,看到海上的轮船,看到海上的太阳和绯红的晚霞。

  还记得有一年,麻里巴板发生过一次激烈的战斗,可能是荷兰人为了阻止印尼民族独立而进行的武装干涉,他们派飞机轰炸港口,当时我好奇地站在山坡上看,只见飞机俯冲扫射和轰炸停泊在海上的轮船,其中一艘油轮被击中着火,火焰照遍了天空,在燃烧好几天后沉没,但船头依然高高地翘起。那时,我才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不像以前所想象的那样平静,但为什么会这样,却始终不明白。

  三

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生活在麻里巴板的中国人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向他们袭来,原来,印尼各地排华的负面消息不断地传到这里,大家知道后,心里都感到压抑。果真,没过多久,这里也开始了排华,连父亲所在的炼油厂也要求更改中国国籍,但这些事情当时我都不知道,让我感到恐怖的是,我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,经常会遇到当地人的挑衅,而像我这样经常单独走的学生,更是多次被堵在路上挨打。

  开始,被欺负时不敢告诉父亲,到了后来不得已才说出来。知道我被打的事后,他并没有对我说什么,而是一脸严肃地想着什么。其实像我这种被欺负的情形在麻里巴板很多,大家都把这些事压在心底,总希望有一天这种情形能改变。但事与愿违,排华的浪头越来越高,城里的华侨开始有人离开。开始离开的人,是搬往印尼其他城市,因为他们听说大城市的排华不是很厉害,但像我们家这样的经济条件,即使搬到像首都雅加达这样的大城市,躲过了排华,但没有工作,没有积蓄,一样无法生存下去。

  最后,父亲决定全家人一起回国,他认为至少祖国还关心着我们,至少回国能继续生活下去。于是父亲把家里最后的积蓄买了8张船票,登上了开往中国的轮船。

  四

  1960年,听说要乘坐轮船,我们这些孩子都很高兴,尤其是我看了很多年的轮船,但从来没有乘坐过,所以我非常兴奋。熟不知,小孩不知大人愁,父母为了回国,几乎将所有积蓄都用掉了,回国时只能带着一些家里的旧用品,其中最值钱的就是那架缝纫机,而没钱新买一些东西,最多每个人做几件衣服,但这些衣服回到中国后几乎没有穿的机会,毕竟是热带地区的衣服,在国内不适用。

  轮船是一艘货轮,大家都住在船的底仓,地上铺着草席,一家人就是几张草席的位置,开始轮船还很平稳,可到了公海上时,轮船摇晃得厉害,大家睡在地上,一会儿滚到左边,一会儿滚到右边,很多人都晕船,加上船舱人数众多,空气混浊,那时我才觉得乘船是一件很苦的事。

  因为这艘轮船是外籍的,所以不能直接进到广州,而是停泊在香港的海面上,由小船把我们接驳到深圳。那时的罗湖桥不过是一条小河上的小桥,小桥的四周空空荡荡,但在桥的那头,一杆红旗格外醒目,走到了跟前,我才知道那就是父亲所讲的祖国。

  到了广州,住了一段时间后,我们全家分配到了福建福州。按道理我们的祖籍是广东,一般会按籍贯所属地安置,但我们家恰恰没有安置到广东,不知这是父母的意愿,还是国家的意思。

  五

  回到的时候,正遇上国家的困难时期,虽然父亲被安排到了建筑公司,但收入就是一般的普通工人工资,而他这些工资要供养我们一家人,也是非常不容易,当时我们几个孩子都在读小学,可小学毕业后中学的学费家里就负担不起,毕竟我们从国外回来,不懂得向学校申请困难补助,父亲因此草率地让我们停学,到工地上打工。

  之后我们这些孩子都长大成人,一个个都结婚成家,就是我一个没有结婚,母亲也为我的事着急,也许我习惯孤独,所以遇上相亲,我都逃避,但说实话,我也想有个家,但考虑到自己的经济能力,最后还是放弃了。

  1992年的一天,我在福州的北郊发现一个被人丢弃的女婴,我高兴地把她抱回家,母亲知道这事后,也急着从广东赶回来,从那以后,我有了一个女儿,如今女儿也结婚成家,偶尔我也会去看看她,但也不想多打扰她,我继续过着一个人的生活。

  ……

  如今,我住上了有电梯的新房,比起过去低矮的棚屋,这里可以说是天堂,这都是政府对我的这样的孤寡老人的照顾。在明亮的房屋里,我把父母的遗像挂在客厅里,好让辛苦一辈子的他们和我一起共享幸福。

  时光就是这样慢慢地流向前方,我在这时光里,静静地回忆,慢慢地思考——如果能回到从前,我又会怎样?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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